文 | 郭雪莲
我的父亲出生在民国七年,在十个兄弟姊妹中父亲排行老幺,靠插租田为生的爷爷无论怎样贫穷也送父亲读了两年私塾,父亲在当地远近还属有名的文化人。
父亲四十多岁时蕴育了我的第一次生命。听母亲说我出生的当夜又是父亲捡回了我的第二条生命。在六十年代中期一个飘雪的冬夜,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我,“哇”地一声打破了这寒夜的宁静,母亲无力地瘫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父亲被我的哭声惊醒,他翻身下床抱起我冻得僵硬发紫的幼小身体。就在父亲用他那粗糙而笨拙的手把我托起的那一刻也许是感受到了他那大手的温暖我的哭声嘎然而止,或许这就是父女间血脉相通的心灵感应与缘份,父亲用棉衣把冻得奄奄一息的我裹好后暖进母亲怀里,等天亮后再定晴细看时我正乖顺地吧唧着小嘴嗷嗷待哺获得了重生。
七十年代初期农村的日子还很苦,我家姊妹多劳力少,父母的体力又不强壮,做一年的工分还挣不回基本口粮,饱饥参半地拖着我们长大,读书根本就不是我们这种穷苦人家的话题。姊妹几人就是一个灰色的大布书包,两个姐姐读书只入了一下学堂门,认得自已名字了就辍学务农挣工分帮衬父母养家糊口。记得我刚发蒙读书一年哥哥读完了小学就要入初中,学校不同了不能和哥哥共用一个书包了,那时家里就连塑料袋都还没用过,就更谈不上买新书包。我只好用手拿着书本去上学,一天放学下起了大雨,我光着脚丫飞跑着回家,风大雨急我“趴”的一下跌到了沟坎里,我爬起来顾不着脚疼拿着沾满了泥巴的语文数学课本边哭边走,回到家父亲见我脚趾都踢出血来了,他飞快地用一根小木棍从板壁的缝隙里挑出一些扬尘灰撒在我的脚丫上止血消炎,还找来几个蜘蛛网膜贴上,再用一块旧布条给我包扎绑好。
在沒有医药的穷日子里父亲想到了用这种土办法保护着我。我觉得父亲是多么的神奇又是多么的心疼我。晚上他又一页页地帮我把书本烘干。这时我却模仿着背上哥哥的书包在父亲面前蹦来蹦去的玩,心想如果我也有一个书包该有多好,父亲见我背着书包象模象样很是有趣他笑呵呵地望着我转而我又听到了他的一声叹息。第二天晚上父亲想去办法来了,他搬出打草鞋的码子拿来一梱稻草对我说要帮我做书包,我感到好新奇,稻草怎么能做书包?只见父亲不紧不慢地搓着草绳,把草绳串结成几股勾在草鞋码子上,再用稻草一行行的编织着,能看出草鞋的轮廓时我就懂了,原来父亲是用草鞋卖钱了再给我做书包,我高兴地帮父亲递草,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跟着父亲的双手一上一下的在绳索上穿梭。连续十几个晚上父亲打了一大串草鞋背到集市往返买了几天才换回了一尺多花布,父亲原是做过裁缝的,针线活是他的拿手强项,父亲连夜帮我缝起了书包。我望着父亲飞针走线心里不知有多么的高兴,感觉到我的父亲是这世上最有能力最有办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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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了花书包我读书的极积性更加高涨,与父亲的关系也更加亲近,晚上在禾场散凉时父亲就喜欢给我讲故事还教我背诗。记得父亲第一首诗是教我背的《锄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他告诉我吃饭时不能浪撒,种田流汗好辛苦。我睁着大大的眼晴望着父亲,可能是父亲的讲解加深了我的记忆,父亲只带我读得几遍我就背了出来。父亲还教我背过《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百家姓》赵钱孙李,增广贤文》“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也讲过一些名人名言如孔夫子,孟夫子,“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虽然那时似懂非懂象听天书一样,原来死记硬背的句子到长大理解后却是受益终生。父亲还给我讲过一些关于贤良美德,勤勉励志的故事,我觉得父亲象个超人,肚子里有讲不完的白话和传授不完的知识。父亲成了我最崇拜的老师。
由于受父亲的教育影响,我成了爱读书的人,当时乡镇中学很少开英语课程,而高考时却要考英语,高中毕业当年我没能考上大学。父亲揣着家里的全部家当他积攒了半年的捡拾废品换来的钱带着我步行三十多里路去报名复读高中。我背着书包父亲背着纤维袋我们天亮就出发了,一路上他边走边捡拾着废品,等走到学校一问要53元学费,父亲和我不吃不喝加上沿途捡拾的废品换成钱还差9元。9元钱对我们当时的家庭无疑也是个天文数字,我眼巴巴的望着父亲,父亲那爱莫能助的眼神直穿我的心底,我看到了父亲的坚韧,也体恤到了父亲的无助。我们会意地只有无奈地无力地往回走。在返回途中再也沒有了去时的劲头,时间也早就超过了中午饭时,父亲见我越走越慢,在路边一供销分社帮我买了一支三分钱的冰棍,他自已就在路边农户井里喝了几捧井水。
回到家来吃晚饭时父亲又默默地把他碗里的米饭选出来挑到我的碗里,把我碗里的红薯选出来换给他吃。可怜的父亲他不知要怎么样才能表达出对儿女的愧疚和心疼。其实当地农村女孩子能读到高中毕业父母就算尽力了也算是很开明的了。像我们这种贫穷家庭想复读谈何容易,与我同龄的十五六岁女孩们要么就是外去打工为父母挣钱补贴家用,要么就是早早地找婆家另谋生计。父亲见我爱读书又无能为力再送我,他的心里一直都象亏欠着什么总是放不下。暑假里父亲又出拜访了当时在湖南大学任教的一个远房亲戚,看能不能帮忙引荐做点什么。亲戚告诉他可以参加自学考试,父亲满意地总算是有功而返。父亲带来的信息就象夜行人见到了一丝曙光。于是我报名参加了省自学考试,成为第一批自考学员。父亲还是用捡拾废品换来的钱为我买书籍和学习资料,为我买煤油点灯夜读。历经三年我考完湘潭大学预定的全部课程如期毕业。六十多岁的父亲用他薄弱的身躯支撑着我的梦想,用他独特的眼光引领着我前行。
八十年代中期乡镇改革,我考上了第一批聘任制干部,当我把统销粮证拿回家时,父亲高兴地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叫母亲煮了一锅不掺红薯的白米饭以示庆贺。父亲的愿望很简单,他觉得这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也是他最大的欣慰与满足。只要为儿女铺就了一条道,他自己再苦再累都值了。父亲最后一次到我工作单位,正值我主持“五.四”青年节活动,我刚走出会议室,父亲就直对着我会心地笑,并把我拿到一边悄悄地问,“你当的什么官了也不告诉家里,你都能座在主席台讲话了”。当时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见父亲这样问话我又生气又好难为情的。可父亲朴素的认为干部不论大小在老百姓眼里都是官。他在回家时还反复叮嘱我,不管你以后会不会当官,只要当了干部就要把公家的事干好。多为群众作想,少打自己小算盘。我镇定的看着父亲,我怎么也没想到在田土里劳碌一生靠捡拾废品供我读书的父亲竟有这么广阔无私的胸怀。我默默点头不让泪水滑落,目送着父亲越走越远……
万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恒,那送别的背影就永远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再也沒有了更新,只隔了十几天,91年5月一场横来车祸夺走了我73岁的父亲,再见到的就是一盒存放几天了的冰凉骨灰。留给我的是永生撕心裂肺的疼痛和无尽的思念。 敬爱的父亲,当您辛勤哺育的儿女刚刚开始得力要回报您时,您却走得这样悄无声息,让我再也无法找寻到您远离的背影。在后来工作的二十多年时间里我时刻警醒自己不谋私利,牢记父亲的嘱咐多为群众做好事,也许这才是对父亲的最好报答。
我崇敬而伟大的父亲,这辈子做您的儿女我沒有做够,如果有来世我祈祷上苍再续我父女缘份,让我把您给我的爱加倍地都奉还给您,再续一世父女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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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9-05 03:31:29 回复
发布于 2022-09-05 06:53:12 回复
发布于 2022-09-05 12:26:44 回复